2016-04-14 上下游新聞

“「即使現在住在都市,但如果能夠依照自己的意願,回饋給出生長大的家鄉的話,那不知該有多好!」在這樣的發想之下,2008年日本政府創設了故鄉稅,期望能讓金錢流向地方,好平衡城鄉收入、刺激產業活化。但也由於「故鄉」難以定義,所以並未硬性規定民眾一定要捐給出生地,而是可以自由選擇地區。”

故鄉稅網站「ふるぽ」發行的目錄,教你怎麼聰明選特產

 

五月報稅月即將來臨,雖然繳稅是國民義務,但拿出自己的血汗錢不僅心痛,政府究竟有沒有好好使用稅金也讓人存疑。在日本卻有個「故鄉稅(ふるさと納税)」,可以自由選擇納稅地區、指定稅金用途,還能拿來抵所得稅、住民稅,最重要的是繳了稅之後還能收到和牛、鮭魚、越光米、草莓…等地方名產作為回饋,讓許多日本人大呼:「不繳就太可惜了!」人氣高漲的故鄉稅,究竟是什麼?

為平衡城鄉收入不均創設「故鄉稅」

故鄉稅說穿了其實不是稅金,而是針對地方政府的「捐款」。

日本長期為城鄉發展不均所苦,年輕人離開家鄉,到東京、大阪等大都市求學、就職,理所當然的在當地繳稅,造成都會區財力雄厚,地方政府一窮二白的窘境,以哈密瓜聞名的北海道夕張市,甚至在2007年以353億日圓的赤字宣告破產。

「即使現在住在都市,但如果能夠依照自己的意願,回饋給出生長大的家鄉的話,那不知該有多好!」在這樣的發想之下,2008年日本政府創設了故鄉稅,期望能讓金錢流向地方,好平衡城鄉收入、刺激產業活化。但也由於「故鄉」難以定義,所以並未硬性規定民眾一定要捐給出生地,而是可以自由選擇地區。

故鄉稅的一大特色是扣掉2000日圓的個人負擔費用之後,剩下的可以全額抵所得稅或住民稅。雖然捐越多能夠抵減的稅金也越多,但有一定的捐款上限,隨年收入和家庭成員不同,金額也會有所變化。

如果先生是上班族,年收入500萬日圓,太太是家庭主婦、有兩個正在唸國小的小孩,最多可以捐5萬9000日圓,扣掉2000日圓,剩下的5萬7000日圓全部都能抵所得稅;如果是自營業或是過年金生活的銀髮族,故鄉稅的上限額大約是住民稅的兩成。

一般捐款如果想要抵稅,通常必須在報稅的時候提出單據證明,日本政府為了鼓勵民眾多多捐款給地方,2015年四月以後大幅簡化手續,只要滿足以下兩個條件:

  • 一年內捐款地區在五個以內
  • 捐款後寄出特例申請書(ワンストップ特例申込書)給捐款地區

報稅時就不必提出證明,大大提升了便利性。

由於2015年手續大幅簡化、抵稅額變兩倍,讓故鄉稅捐款連續兩年創下新高
由於2015年手續大幅簡化、抵稅額變兩倍,讓故鄉稅捐款連續兩年創下新高

地方政府回饋豐厚謝禮,連續兩年捐款額創新高

不過,真正吸引日本人爭相捐款的原因並非抵稅,而是可以收到捐款地區的豐厚「謝禮」,吃的、穿的、用的、玩的,應有盡有。

2015年上半期收到超過十億日圓的捐款、榮登冠軍寶座的宮崎縣都城市,以「肉與燒酌之都」打響名號,推出日本第一豪華組合,捐款500萬日圓,可獲贈半頭和牛與七種不同口味、總計15公升燒灼的豪華組合,成功引起話題,尋常百姓捐兩萬日圓,也能得到兩公斤A5等級的和牛,十分划算。

排行第三的長野縣飯山市推出幻之米加住宿卷的組合,不只促進稻米消費,還能前往當地觀光、刺激地方經濟,是十分聰明的手法;捐款四萬以上可換購百分百飯山製造的平板電腦,一推出就吸引許多人捐款,立刻斷貨。

近兩年謝禮兌換再度進化,許多地方政府不再直接寄送謝禮,而是改成「點數&目錄制」。民眾在捐款後可獲得點數,再從該地區寄來的目錄中選取想要的謝禮,可以趁著逢年過節有送禮需要時再行兌換,也能每年持續捐款,慢慢累積點數換取更高額的贈品。

長崎縣平戶市是率先導入此制度的先驅者。翻開目錄,海鮮、肉類、香菇、米、咖哩包、魚乾、日本酒、觀光住宿卷、離島旅行,妝髮全包的結婚攝影、電動腳踏車、平戶燒陶器…等,高達數百項的豐富謝禮,讓它成為2014年第一名、2015年第四名的故鄉稅寵兒。

加上系統建置已趨完善,民眾只要上網,便能直接以信用卡輕鬆捐款,十分便利,捐款額因此大幅增加,光2015年上半期(4月到9月),就有228萬件,金額達453.6億日圓,是去年同期的3.9倍。

故鄉稅網站「ふるぽ」發行的目錄,教你怎麼聰明選特產
故鄉稅網站「ふるぽ」發行的目錄,教你怎麼聰明選特產(攝影/簡嘉穎)

批評者:扭曲的謝禮競爭,擴大稅收差距

然而許多人也批評,故鄉稅早已扭曲原本回饋地方的美意,淪為地方政府之間的謝禮戰爭。

謝禮的價值大約占捐款的三到五成,本來是地方政府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,近年競爭益發白熱化,許多地方為了吸引納稅人,不惜打壞行情,如14年都城市推出價值高達八成的謝禮,在短短兩天內就收到2500萬日圓的故鄉稅;京都府宮津市標榜捐1000萬日圓,贈送750萬日圓的土地,讓總務省不得不跳出來喊停。

沒有提供謝禮的地方政府,除了少了故鄉稅挹注,還要擔心當地居民捐款給外縣市,讓自家稅金越來越少。

千葉縣松戶市市議員原裕二痛陳,故鄉稅給松戶帶來負面影響。未提供謝禮的松戶市,從2008年以來,每年收到的故鄉稅件數僅有數十件,2014年甚至跌到最低點的22件、228萬日圓。然而退稅人數與金額,卻從13年的472人、910萬日圓,攀升至15年的2001人、4608萬日圓,短短兩年增加了五倍以上。

故鄉稅競爭 都市圈也拉警報

原本稅金不虞匱乏、老神在在的都市圈也拉起了警報。

2014年故鄉稅捐款最多的地方前三名為東京都、神奈川縣、大阪府。光是東京,該年度就減少了18億日圓的稅金收入。根據朝日新聞報導,富豪雲集、納稅金額最高的港區減少了1億6千萬日圓,「未來預計會減少5到6億日圓,不能等閒視之。」發言人強調。

記者居住的東京立川市也為稅金流失所苦。14年該市收到的故鄉稅僅7件54.2萬日圓,然而市民捐給外縣市、所抵掉的稅金卻高達2025萬日圓,市長清水庄平表示:「差了數十倍,這樣下去沒辦法對市民交代。」迫使立川市政府也開始推出謝禮組合,但特產品稀少的都市地區,面對動輒兩三百項謝禮的外縣市,可說是左支右絀,2015年上半年僅有一件5萬日圓的捐款。

有特產品還算幸運,沒有特產品的地方政府只好送連鎖超市的商品券、日本最大集點卡T-POINT的點數,航空公司的點數,還有電器用品、黃金、高爾夫球用具等等,近年來這些謝禮在網路上被轉賣的事件層出不窮,讓總務省又跳出來,列了十一項清單,要求地方政府慎選謝禮,讓大家傷透腦筋。

地方收到捐款後,為了向捐款人表達謝意,寄送當地特產作為謝禮,這本來是美事一樁,然而現在已成了必要之惡,也喧賓奪主,成為民眾選擇地區的重要指標。根據總務省去年的調查,85%的地方政府已提供謝禮,還有6%表示正在研擬清單、即將加入戰局。因故鄉稅而起的大規模合戰,還看不到終焉之時。

過疏地區:因故鄉稅重獲新生

然而對少子化嚴重的過疏地區來說,故鄉稅可說是久旱後的甘霖。

前文提到的夕張市,從2014年開始,針對單筆1萬5000日圓以上的捐款贈送夕張哈密瓜,共吸引了9118萬日圓,發言人表示「故鄉稅收入大約是整體稅金收入的一成多」,將會用在幼兒及高齡者照護。

同樣位於北海道的上士幌町,2015年的故鄉稅高達14億日圓,是町稅收入的兩倍之多,扣掉謝禮費用,即便實質進帳僅三到四成,仍起了極大的助益。今年四月開始認定幼兒園十年免費、雇用新的小學教師、外籍英文老師、高中生以下醫療費全免等多項育兒與教育的優惠措施。

贈送謝禮也讓上士幌町的產業活性化。該地的牛肉原本毫無知名度,現在卻人氣暴漲,此外像是町內牧場的冰淇淋、十勝蜂蜜等,常常一推出就缺貨,現在他們更計畫將町內牛肉品牌化,推廣出去。去年還特別製作影片,介紹上士幌町的變化,來感謝捐款的人。

根據總務省調查,地方政府多半持肯定態度:「去年因為謝禮的體驗活動,訪客增加了5000人」、「考慮移居的人增加了70人」、「地方企業新雇用了3名的員工」、「故鄉稅的感謝祭來了1萬7500人、經濟效果高達15.4億」,也讓政府職員、生產者、在地企業產生了自信。

近年則有許多學者呼籲故鄉稅應回歸「為地方加油」的原意。根據朝日新聞報導,領導政府故鄉稅研究會的千葉商科大校長島田晴雄指出「近年謝禮戰爭過熱,應以稅金使用用途來選擇捐款地區。」地方活性化的專家木下齊則認為,回饋謝禮所產生的僱用或收入是暫時性的,只是讓問題延後發生。「人們捐款給NPO,是因為贊同它所提供的社會服務,地方政府也需有這樣的思考。」

企業版故鄉稅將上路,問題重重待解決

作為地方創生的一環,日本政府還打算推動「企業版故鄉稅」。

企業若捐款給地方創生的相關計畫,就可以抵減法人稅與法人住民稅。抵稅額度將會是現行制度的兩倍。具體來說,若捐款100萬日圓,原本只能抵掉30萬,捐了故鄉稅之後就能抵60萬。

企業版故鄉稅,抵稅額將會變雙倍
企業版故鄉稅,抵稅額將會變雙倍

為了達到效果,政府也設了一些但書。如沒被分配到「地方交付稅(註)」、本身稅金收入豐厚的東京都、愛知縣豐田市等60個地區,將會在捐款名單之外;地方政府必須事先向國家報告用途,以確定是否用在活化地方的事業上。

眼看稅金又要被瓜分,東京都知事舛添要一率先表示反對,對此菅義偉官房長官僅表示「也會將(東京)都的意見納入考量,研議具體制度」。

地方政府會怎麼「回饋」企業,則是最令人擔心的部分。若是貿然通過法案,屆時難保不會出現企業以故鄉稅為餌,左右地方政府的採購案、要求低利率的融資等情況。要怎麼防範官商勾結、又達到政府期待的增加財源、活化地方的效果,仍在研擬相關具體策略。

(註)地方交付稅是日本政府為了調整財政差距,將國稅中的所得稅、法人稅、酒稅、消費稅、菸稅按照一定比例,交付給財政不足的地方。47個都道府縣中,唯一沒被分配到的便是東京都,因而被揶揄是「富裕自治體」。

(【日本通信】系列文章由 建蓁環境教育基金會專案贊助經費,但完全不干預新聞選題與採訪寫作,確保新聞獨立性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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